我们村叫榆树沟，村东头有条河，河湾处长着排老榆树，春天结满榆钱，捋下来蒸窝头，是穷人的救命粮。河边有个破碾坊，早年间有人在那碾米，后来废弃了，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据点。我小时候在那儿玩，可大人们总叮嘱别靠近桂林pvc管道管件胶，说那儿不干净。我问为啥不干净，他们就支支吾吾，说以前出过事。
什么事？老人们不肯讲，越不肯讲小孩子越好奇。后来我从个喝醉的放羊老头嘴里，断断续续拼出了个让人心口发堵的故事。故事的主人公叫石头，大名叫陈石头，可他有个外号叫“大奔楼”——脑门大，前凸，像门楼上蹲着的那个造型。村里人当面叫他石头，背后叫他大奔楼，说这种人脑袋大，聪明，可聪明劲儿全用歪了。
陈石头小时候可不像后来那样窝囊。他爹陈老倔是庄稼地里的好把式，娘是个哑巴，会纳鞋底，针脚细密结实。石头上头有个哥，叫陈铁蛋，比他大五岁。铁蛋老实，三棍子不出个屁来，石头鬼机灵，双眼睛滴溜溜转，嘴甜，见人就叫，村里婶子大娘都喜欢他。谁生活，蒸了白面馍，包了肉饺子，他凑过去，人总给他塞两个。
石头也有本事——他会画画。没人教，天生的。拿根树枝在地上画，画鸡像鸡，画狗像狗。村里的老私塾先生看过他画的关公，眯着眼端详了半天，说：“这孩子有天赋，要是能念书，将来兴许能成个画。”可陈老倔不识字，也不懂啥叫天赋，摆摆手说：“画画能顶饭吃？还是跟着我种地实在。”
石头七岁那年，陈老倔上山柴摔断了腿，了年多，花光了底，腿也没好利索，落下个跛脚。里没了顶梁柱，日子难过了。石头他娘日夜操劳，眼睛熬得通红，纳的鞋底换不了几个钱。石头那时候已经懂事了，不再调皮捣蛋，可双手闲不住，还是画画。里墙上、地上、院子的石板上，到处是他的画。
八岁那年秋天，陈铁蛋跟着村里人去修水库，走就是大半年，里就剩石头和他娘。石头娘身体不好，常常头晕，起不了床。石头便学着做饭、喂鸡、扫地，像个小大人。可他毕竟是个孩子，肚里馋虫上来，看见别人孩子吃白馍，嘴就发干。
那年冬天，村里的供销社来了新布，会计赵德茂买了两块，扯了丈二尺，准备给他娘做寿衣。他娘那年六十八，说人活七十古来稀，该预备了。赵德茂把布卷好，搁在供销社柜台上，跟售货员说先放这儿，他去找人捎回去。售货员姓刘，是赵德茂的远房侄媳妇，点头应了。可当天傍晚，布不见了。赵德茂回来取，布没了。块钱尺的洋布，共十二块钱，搁现在不啥，那时候可是笔巨款。赵德茂差点没急死，报了大队。
大队书记姓周，是个精干的庄稼人，带着民兵挨挨户查。查了两天，没查出啥。三天，有人在供销社后面的墙根捡到块碎布角，上头沾着泥和。周书记顺着线索追下去，发现石头那两天脸上有伤，手背也破了。
石头被叫到大队部。他缩在墙角，两只眼睛又黑又亮，像受惊的兔子。周书记问他是不是偷了布，他摇头。问他为啥脸上有伤，他不吭声。赵德茂急了，说孩子你承认了不你，你不承认就送你到公社去。石头哇地哭了，承认了。
他说他看见布没人管，就起了贪心，撕下块给他娘做棉袄里子桂林pvc管道管件胶，剩下的埋在村东头的土窑里。周书记派人去找，土窑里果然有布，可只有尺来长的块，根本不是整匹。赵德茂说不对，我买的是十二尺，这连两尺都不到。石头说他就拿了这些，别的不知道。
事情闹大了。石头被带到公社，审了三天，回来时整个人瘦了圈，眼发直，像丢了魂。公社后定了——偷窃，念其年幼，不坐牢，退回赃物，由长严加管教。陈老倔把里仅有的几只鸡了，凑了八块钱赔给赵德茂，剩下的四块钱，赵德茂说不要了，让石头以后学好就行。
可石头从他娘嘴里知道，他爹把几只下蛋的老母鸡都了，那可是他唯的油盐钱。他蹲在灶台边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哭了宿。
从那以后，石头变了个人。他不再去学校，老师来叫，他也不去。他说同学们都笑话他，叫他小偷。陈老倔也没办法，里穷，本来就快上不起学了，索就让他下了学。
石头开始整天待在屋里，不出门，不跟人说话，就画画。他画门，画灶爷，画土地爷，画得满墙都是。他娘看着心疼，晚上悄悄抹眼泪，二天蒸两个窝头，揣在他兜里，说石头你出去走走，别闷坏了。
石头慢慢开始出门，可他不跟同龄人玩了。同龄人也不跟他玩，嫌他是个小偷。他就去河边的老榆树下坐着，拿根棍子在沙土地上画，画了个下午，用脚抹，又画。村里老人路过，看着那些画，叹息着说：“这孩子，可惜了。”
石头有个表叔，在县文化馆当临时工，听说了石头的事，特意回来看他。表叔看了石头的画，吃了惊，说这孩子有才气，应该让他学画画，兴许能考个美院。陈老倔听要钱，脸就黑了，说里揭不开锅，学什么画。表叔说不要钱，他认识县里个退休的美术老师，愿意费教有天赋的孩子。石头听了，眼睛里有了光。
可二天，石头没去。三天，也没去。表叔来催，石头站在门口，低着头说：“叔，我不去。”表叔问为啥，他不吭声。表叔叹气走了。后来才知道，石头是怕走出去，别人指着他后背说，看，那个偷布的。
十五岁，石头他娘病重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石头端药送水，做饭洗衣，伺候了年多，他娘还是走了。临死前，他娘抓着他的手，嘴张了，了张，说不出话，眼泪直流。石头跪在床前，哭得浑身发抖，说：“娘，你放心，儿子不是小偷，儿子没偷那块布。”
他娘睁着眼睛，咽了气。到底信不信桂林pvc管道管件胶，没人知道。
他娘死后，石头沉默了。他爹陈老倔腿脚不好，干不了重活，石头便个人扛起了。可他不会种地，庄稼长得稀稀拉拉，收的粮食不够吃半年。村里人背地里说，石头是“五谷不分”，白长了个大脑袋。
石头二十岁时，有人给他说媒，女是隔壁村的，来相看。石头怕人嫌弃，把他爹的好衣服穿上，pvc管道管件胶把他画的几张画挂在墙上充门面。那姑娘看了看墙上的画，问这是他画的？石头点头。姑娘撇嘴，说画这些有啥用，能当饭吃？
姑娘走后，媒人捎话回来，说人不同意。为啥？嫌他穷，嫌他头上顶着个“小偷”的名声。石头听了，嘿嘿笑了两声，笑完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从那以后，再没人给他提亲。他哥陈铁蛋在外头工，娶了个外地媳妇，在城里租房子住，几年回来趟，回来也不跟石头多说几句话。石头和他爹相依为命，他爹老了，骨头硬了，脾气也怪了，动不动就骂他。石头从不顶嘴，挨了骂，就蹲到河边的老榆树下，画画。
石头三十岁时，陈老倔死了。死的时候还念叨，说石头你咋办啊。石头没哭，也没闹，请村里人帮忙，把他爹埋了。埋完那天晚上，他个人坐在院里的石板上，对着天上的月亮，坐了整夜。二天，他把里的墙全刷白了，又从头开始画画。画门、画灶、画关公、画钟馗，画得满院子都是。
村里人见他整天画画，不种地，不去工，就说他了。有人当面叫他“大奔楼”，他嘿嘿笑，不说话。久而久之，大都不叫他石头了，都叫他大奔楼。他也不恼，谁叫都应。
他个人，不种地，总要吃饭。他也不会别的，就会画画。谁办红白喜事，他就去帮忙。劈柴、水、搬桌子、扫院子，啥活都干。主管顿饭，临走再给他捎几个馒头、碗菜。他也不多要，够吃就行。村里人都说，大奔楼成了“守村人”——守着村子，哪也不去，谁有活，随叫随到。
可大奔楼有个毛病——喝酒。酒量又不行，喝就醉，醉了就哭。他哭起来不吵不闹，蹲在墙角，捂着脸，肩膀耸耸，呜呜的，像受伤的狗。有时候哭完了，就在村里墙上画画，画得满墙都是，画完了再抹掉。村里人烦他，说他跟鬼样，半夜吓唬人。
有年夏天，村里来了个收古董的桂林pvc管道管件胶，看见大奔楼画的灶爷，出价五十块钱要买。大奔楼不，说那是给他娘画的，不。收古董的笑他傻，个灶爷五十块还不，种亩地才挣多少？大奔楼不吭声，蹲在门口，把灶爷擦了，重新画了个。
这件事传开后，村里人觉得他傻了。
大奔楼五十岁那年，村里搞新农村建设，户户粉刷墙壁，他那些画全被涂了白。他看着那面白墙，站了很久，没说话。后来他又开始画，画上又被涂白，又画。村干部找他，说你别画了，影响村容。他就去河边的老榆树下画，画在沙土地上，风吹没了再画。
前些年，村里个在外工的后生回来，带了盒彩笔，说是给孩子的。孩子不画，那后生就把彩笔给了大奔楼。大奔楼接过彩笔，手哆嗦得厉害，拿不住。他老了，手抖了，拿不稳笔了。可他还是画，用彩粉笔在废弃的砖墙上画，画得歪歪扭扭，像小孩子的涂鸦。可仔细看，能看出是关公，是钟馗，是灶爷。
村里小孩围着他看，他不赶，也不说话，就画。画完了，他放下粉笔，瘸拐地走了。小孩们指着他的背影，个说：“这就是大奔楼，以前偷东西的。”另个说：“他画的啥呀，难看死了。”
后来，有个大学生暑假回村，看见大奔楼的画，拍了照片发到网上，标题是《乡村守村人的画，看哭了》。有人认出那是被埋没的天赋，说要来找他。消息传到村里，干部们赶紧组织人把大奔楼收拾干净，给他换了新衣服，让他坐在门口等着。大奔楼不知道咋回事，以为又要批斗他，吓得浑身发抖。
记者来了，问他当年偷布的事。大奔楼张了张嘴，嘴唇哆嗦半天，说：“我没偷。”
记者追问：“那布不是你拿的吗？”
大奔楼眼泪就下来了：“布是我拿的，可我只拿了小块，给我娘做棉袄里子。那大块不是我拿的。我看见有人从供销社后窗爬进去了，可我那时小，不敢说，人威胁我，说了就我全。”
记者追问那人是谁，大奔楼不肯说。后来从旧档案里查，当时供销社的售货员刘某某，就是赵德茂的侄媳妇，那几天她男人正赌输了钱，急得团团转。可事情过去四十多年了，当事人早就不在了，死对证。
大奔楼的事在网上传播，有好心人给他捐款，有人要给他办画展。可他已经画不动了，手抖得握不住笔，眼睛也花了，看东西重影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晒太阳，不说话，偶尔嘿嘿笑两声。有人问他：“大奔楼，你后悔吗？”他想了半天，说：“后悔，后悔那天不该去供销社。”
又有人问他：“那些钱，后来你爹赔了，你辈子搭进去了，值吗？”
他低着头，抠手指甲，半天不说话。再抬头时，满脸是泪。
那年冬天，大奔楼病倒了。村里人送他去医院，查出来是肝晚期。他没哭，也没闹，躺在病床上，望着天花板，忽然说了句：“我想画画。”
旁边的人赶紧找来纸笔，他接过去，手抖得厉害，笔都握不住。画了几笔，歪歪扭扭的，不知道画的啥。他叹了口气，放下笔，闭上了眼睛。
大奔楼死的那天，下了雪。很大，鹅毛大雪，把村子盖得严严实实。村里人把他埋在河边的老榆树下，没有墓碑，只有堆土。那个大学生给他立了块木板，上面写着：“陈石头，生于九六五年，卒于二〇二三年。他画了辈子，没人知道。”
后来有个画听说了他的事，门跑到村里，要买他的画。可他的画都在墙上，被涂了遍又遍，早就没了。只有那个废弃砖墙上的几幅，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。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可惜了。”
有人说，大奔楼这辈子，就毁在那八块钱上。也有人说，他不是毁在八块钱上，是毁在村里人看他的眼光里。他走不出去，也不想走出去。他用画画把自己困住了，也用画画把自己救了。
老榆树还在，河湾还在，风吹过来，榆钱飘得到处都是。孩子们去捋榆钱，做窝头，吃得香甜。没人记得大奔楼，没人知道他曾经在地上、墙上、纸上，画过那么多那么多好看的画。只有河边的风记得，只有月亮记得。
他叫陈石头，他的外号叫大奔楼，他是我们村的个守村人。相关词条:管道保温 塑料管材生产线 锚索 玻璃棉毡 PVC管道管件粘结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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