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本文节选自简媜《个人漫游，古典森林》二章：个慕恋个仙的故事——当杜甫遇见李白
天宝三年（744年），冥冥中有股引力把四十四岁李白往三十三岁杜甫所在之处拉近，近到在街头喊名字对听得到。杜甫不可能不知道名满天下已成传奇的李白，但从判断李白知不知道杜甫这个人，是以，若要呼喊，理应是杜甫以惊喜至微微颤抖的声音喊李白大哥才是。
“大鹏日同风起”，喜以大鹏自喻的李白，744这年暮春，带着失望与郁闷离开长安大明宫，结束连玄宗皇帝都被他光芒万丈的诗才笼罩的短暂“驻宫作”生活——这出由诗人、皇帝、宠妃、宦官、妒臣联手演出的宫廷戏，剧情有皇帝降辇步迎（下轿步行相迎）、御手亲自调羹（只差没喂他）、力士脱靴（只有他知道李白穿几号鞋）——在宫里，他被当成笼中金丝雀，只助兴的侍宴鸣禽而已。见识过隐藏在帝国锦绣帘幕下的阴暗角落，庸臣、邪宦、猛将、骄妃围成密不可破的欢场，供给皇帝似的盛世幻界，李白剑术再精也劈不开道缝钻进那个世界，陈述自己辅弼明主成就伟业的理想。
他很快发现众人对他投以崇拜目光，那目光就是看待御用宠物才有的忽忽低、忽羡慕忽轻视的目光。时人传诵他好大胆子“长安市上酒眠，天子呼来不上船”，这事是真的，但人能懂他当时心中怒火盛到若上了船恐会起来，这船怎能上，干脆烂醉——即使清醒也得立马将自己灌醉，醉个你站着我躺着、越醉越清醒。
“夫天地者，万物之逆旅。光阴者，百代之过客”，对个曾与五位同道隐居徂徕山号“竹溪六逸”的人来说，长安荣华不值得留恋：表面上，他因妒臣相谗以不太温暖的手势被赐金放还，骨子里，他是天地游侠、光阴骑士，随处可以扎根随时可以拔营，黄金牢笼怎关得了个天上谪仙。
离开长安，他快马且快意地漫游访友，往东来到东都洛阳、陈留（汴州，今开封）带，也许旅行终点是要回山东的，但对个狂风格的人来说每个向都是回之路却也可能离越来越远。
即使四十四岁已到哀乐中年，般人的青春孔雀羽毛掉得差不多了，但李白的还华丽得很，仍然不可能要求他给个精确目的地与时刻表，他内在生命时钟永远停在大鹏振翼的二十多岁，是天地间罕见能够冲破光阴桎梏的骑士。我们这些俗子生来集体扮演庸碌角、孜孜矻矻尽本分守只饭碗，乃为了空出天地让李白这种人物尽情挥洒。面对挥洒中的大师，其每出手，须质疑只须惊叹。
李白跟我们关键之不同在于，他怎么做都烂漫，而我们怎么做都烂。在他身上，“少任侠，不事产业”是天资异禀的美少年，在我们身上就是遭乡里唾弃的不良少年；在他身上，“千金散尽还复来”见豪迈大气，在我们身上就是败子。也因此，他成不了祖师爷开宗立派，因为李白只能有个，法复制，谁想学李白，恐怕会被讪笑——他出生时李妈妈梦见太白金星，而我们出生时全身沾满胎便——法复制的是他有个气魄大、胳臂粗的爸爸李客，唐律“工商之，不得预于士”，商人子弟法参加科考，碍也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，李爸爸用银子给儿子铺另条路，让李白年内“散金三十万”结交有力人士眉头也不皱下（当然，其结果是投资失利）。
当我们捧着小猪扑满掂量用钱够不够买本书时，李白刷的是不限额度的限尊荣VIP卡。这样对父子，如果不想跪下来崇拜，那就站着崇拜吧。反观我们，既“富有想象力”的母亲为我们做个金星之梦（很多孕妇只梦到吃的），也没有“富有财力”的父亲赐下银弹，成不了李白确实要怪父母，但我们也没这种能力供应儿子，他们成不了李白也要怪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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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杜甫这个年轻人，千万不要被“诗圣”这枚大勋章给震慑，以为三十三岁的他已经功成名就写出旷世巨作，不，他是晚熟型天才。他的人生、诗业刚起步，偶尔仍会在追求世俗功名与归隐山林之间给自己造场小地震、寻点小苦恼。在诗艺上他是个玩格律手，但在人生向取舍上，他的眼里仍有迷茫雾且对钳制人的框架常感不耐。
“诗仙”是天生的，“诗圣”是后天养成。那么，“诗圣”如何养成？
浏览杜甫经历，会发现个关键字叫“游”；“游”这个字及其衍生而出的“寄寓、漂泊”，涵盖杜甫生甚至连死后也包含在内。杜甫喜欢马，写过多咏马诗，早年写《房兵曹胡马》赞美西域骏马有句：“所向空阔，真堪托死生。骁腾有如此，万里可横行。”可视作以马喻己，万能胶厂家向往横行万里、骁腾立功的境界。这种想要奔腾的格与气势，很早就显现在他的诗中，自然会驱动他向外发展去游历世界去见识大山大海，因此，从这个角度看，诗圣也可以说是天生的。
我运用想象力测，这个年轻人须面对来自长辈的关眼与语声。有善意的，如母亲般的二姑母拉着他的手，劝他也该成立业了。也有不怀好意的，譬如继母提醒父亲：“你这儿子都几岁了，不事生产不寻前途，还花里钱四处玩，你要供他到何时？也不想想给弟弟们做个榜样！”以致父子难得见面说不到三句话声音就拔了。
料想是被父亲训斥顿，且这回察觉父亲也有老态，善良敦厚的他心事重重，个人出外散心登上附近的城楼。纵目于山峦平野，缅怀秦碑鲁殿千古幽情，股历史沧桑感袭来，迎风口占诗，末句“从来多古意，临眺踌躇”已不似先前写泰山“会当凌顶，览众山小”的豪情壮志。玩味“踌躇”之意，猜测此际心情跟踌躇满志关，却有几分惆怅与犹豫。
我继续想象，这个失意年轻人回到书房援笔立就五律，定题《登兖州城楼》。墨汁未干，摊在桌上，父亲看见了，频频点头。正巧杜甫进来，父亲脸舒缓似有笑意，问他诵不诵得祖父《登襄阳城》诗？
杜甫随口诵出，父亲得意地指着：“你这两句‘浮云连海岱，平野入青徐’有他‘楚山横地出，汉水接天回’兴味，闳逸浑雄是咱们杜法，莫忘莫忘。”后说了句让做儿子的终生不忘且后来拿来勉励自己儿子的话，父亲说：“诗是吾事，你好生为之。”好大的口气啊，意思是，大唐诗坛就看你了！
正是这转折，父亲继续供应他“二次壮游”游齐赵约四五年的资费，即使继母唠叨亦不为所动。个看出杜甫诗才异于他人，不催逼他去挤功名窄门，养着让他踏遍山川湖海、见识人间疾苦的正是他的父亲杜闲——有什么比得上在儿子杜甫身上看到父亲杜审言影子让他欣慰！
结束“二次壮游”，741年至744年，他在洛阳、偃师（洛阳附近）、陈留（开封附近）间奔走，筑室阳山下，操办族墓茔事务。这几年运不济，父亲、有养育之恩的二姑母、继祖母辞世，他须像个长子——据说有个哥哥，可能早夭，另有三个（说四个）同父异母弟弟——扛起责任之轭。我们后来知道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辈子卸不下来，当然此时他尚未感到吃重，依估甚至还没结婚。
个三十三岁大唐帝国男子世不错尚未成，只有两种可能，若非他追着媒婆跑却人搭理，就是媒婆们撩起裙角追着他跑而他置之不理。基于对其格之了解与敬，我判断是后者。如果活在现代，说不定他早就写下不婚宣言。
题外话，杜甫是我阅读过的古典诗人中，前半生表现得漠视婚姻却在后半生守护族庭像个天生负轭的异数。其格具有特殊延展与包容度，能从自我不断地延扩至他者：做儿子就像个儿子接过族担子，做哥哥就像个哥哥把好处都让给弟弟，做丈夫就像个丈夫忠实于婚姻，做父亲就像个父亲宝儿女，做朋友就像个挚友生念你你，接近民胞物与、褓抱提携的大地之母胸怀。他确实是我认识的古今作中具有“母光辉”的，万事万物在他心中都是柔软的那块，配得上个“圣”字。当然，此时他还在享受后段拥有自由的时光，心里知道须盘却不大愿意去想，下步人生该怎么走。
糟的是，原本围绕在他四周关的语声止息了，三个他的长辈皆逝去，他未曾像这两三年感受天地间只剩自己人的荒芜感，多么渴望有个能对话的人，个能敲开郁闷心门让春风吹进来的朋友。
千年遇，会照。
那天终于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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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书是简媜的新作，融散文、传记于体，以散文的笔法讲述了陶渊明、杜甫、李白、李商隐四位诗人的生。
他们的诗歌，是人的文化基因，烙印在我们心里，并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以力量。这样的诗句，出自什么样的人生，来自何种心灵？
简媜从浩瀚的史料与诗歌中抽出了陶渊明的坚守、杜甫与李白的情谊、李商隐的洁，带我们重新认识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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